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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终有归家日

2024-07-02 发表|来源:剧本编辑部|作者:张曼君

致敬锦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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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锦云先生离开的消息,虽然心里有能够接受的准备,但眼泪却奔涌无声地流,这才知道一个人的悲哭可以这样痛在心底而呼喊不得!

我和他相识于2009年的厦门,在中国戏剧节评委组里,我得以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多天。真是莫大的福缘啊,因为剧作家锦云的名字如雷贯耳,他的《狗儿爷涅槃》被我认定为“神作”,是80年代我读中戏时的必修范本,1988年我还有幸在剧场看过林连昆先生的演出。我认为《狗儿爷涅槃》是一个高度体现现实意义的伟大的作品,它回荡着甚至喷薄着新时期的思想光芒,展现了80年代活跃多元的艺术观念,在思想解放艺术狂欢的灿烂千阳中,也是顶尖儿之作,因为它是少有的立足于现实的中国,借鉴拿来却又分明洋溢着中国艺术审美意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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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想到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尤金·奥尼尔把各种主义“一锅煮”的创作方法,觉得这种优优组合“熬制”出来的独树一帜,就是《狗儿爷涅槃》兼容并蓄、荟萃高超的成功。这个作品有迪伦马特、有阿瑟米勒、有品特、有奥尼尔,也可见老舍、曹禺、关汉卿,民俗传说与戏曲,传递出来的林林总总,妥妥置放在狗儿爷陈贺祥身上,置放在神出鬼没的老地主祁永年身上,厚实的生活底蕴,内外镜照的人物塑造,疯癫话语的真假,心灵和魂魄的空间,命运的开合跌宕,荒诞性的合理,心理自由的现实,形而上形而下糅合在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人物身上,很艺术哲学,很人生参悟,很了不得!而且台词绝妙,不是辞藻的华丽,典故几许,是人物专属的特性话语,且趣味十足、寓意机智深邃,又绝没有生造矫情,似乎信手拈来,俯首皆是。高兴时他得意地告诉我:“我最拿手的是写两种人,一个是农民,一个是艺人。””这是生活给予的,又是自己喜欢和有感觉的“。所以,他笔下的狗儿爷、祁永年的台词,成为全剧俯首皆是的金句,相当的高级。这是中国人的故事,中国农民命运的史诗,中国的艺术哲学体现,是我们中国话剧最中国的样子,亦是世界艺术精神的样子,所以在我的心目中,我认为锦云先生的这部作品,可以和世界上任何顶级剧作媲美。

与锦云老师结识的十五年,是我人生重要的经历,是上苍给予我的珍贵的赠予,是如同亲人胜过亲人的倚靠,如兄如父亦师亦友,将是我经年刻骨的念想!

当然,要我说锦云师,一定与他合作的戏曲创作有关。我认为对于锦云师来说,戏曲是他重启创作高峰的所在。在我和他合作的十多年的时间里,他创作了大大小小、署名的和不署名的十一部作品,其中署名的有秦腔《花儿声声》《狗儿爷涅槃》《王贵与李香香》,评剧《母亲》四部作品,有三部获得了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落选”文华大奖的《狗儿爷涅槃》获得了曹禺戏剧文学奖,是那届艺术节的一个话题。我曾看到一位资深的文艺家领导站在剧场前厅,奋力挥动手臂,说秦腔《狗儿爷涅槃》不获奖天理不容!我学着他的样子给锦云师看,他笑了,也奋力地挥了一下手臂,说:“天理不容我混吃等死!”心照不宣,我们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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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花儿声声》

他把我视为晚年的知己,笑称我是他的“伯乐”。典故是曾经我发现他称得上是一个“戏曲剧库”,就拉他搞戏曲创作,几番推辞不就后,我脱口而出说了一句:“满肚子学问,到了这把年纪不把它掏出来干点儿事,那就只有四个字……”,我觉得唐突没敢说下去,他却坦然接上了“混吃等死”,在我的尴尬和他的莞尔中,我们开始了合作。但从此戏曲界得以有锦云先生的加持,我的作品得以有他的助力,他的四字箴言最后以“活色生香”大放异彩。所以他说,他感谢最后十年“戏曲对我的收容”。

其实,我明白,他也是看到了我的真诚、我的勤勉、我的无助。

说到四字箴言,又感慨,闲话里,他告诉我他的心路感慨,也是用四字概括:六十岁时觉得“不减当年”,七十岁仍然“老当益壮”,八十岁眼前飘过了“风烛残年”,而戏曲到底让他“活色生香”。说话间有顽劣的童稚神色,宛如幼年赤子,我脑补着他叙述的趴在草台看梆子戏时的情景……

准确地说,作为在戏曲里实践的我,锦云师是让我真正懂得戏曲之妙的人。让我感到骄傲的是,经由改编,秦腔《狗儿爷涅槃》立在了戏曲舞台上,在戏曲美学纵深推进中,进一步实践了中国品格的表述方式,并有了和而不同的艺术表现。

秦腔《狗儿爷涅槃》本着中国戏曲抒情见长的特点,在我们一致认为的“开辟心灵的自由”中,寻求了一种由外向内的转向,我们以为这恰恰是中国戏曲重抒情,表达心理逻辑、铺张浓烈情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所以,锦云老师自如地把笔头转向了这里,心灵的叙述成为舞台上的主要叙述方式,唱念做舞使得舞台进入剧诗语境,整个舞台上的自由灵动就此充分显现出来。戏曲的假定性使得舞台得到了更加开放的自由,这很好地保持了原著本来就有的戏曲基因,那种开放的多元交融的“我思故我在”的自由舞台时空。

锦云老师曾告诉我说,像奥尼尔那样的集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象征主义,甚至是荒诞派、魔幻现实主义的“一锅煮”的“熬制调和”方式,也是中国戏曲的艺术理念,这是舞台时空的一种出神入化,自由无疆界的中国戏曲舞台就是这个样子的。此时他谈到了河北梆子《五子哭坟》,一个母子生死契阔,牵心痛肠的故事,听得我大为惊愕,震撼无比,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赣南采茶歌舞剧《八子参军》。

在秦腔《狗儿爷涅槃》里面,他将舞台上重要的行为逻辑,事件推进的场面视为戏曲表达的重要时机,着意把话剧叙述的幕后事件置前舞台表现,使戏曲场面的挥洒有了壮观的、震撼人心的情感体量。比如,剧中几个重要场景“吃狗”“收芝麻”“听房”“背媳妇”“入社”“疯癫”以及“清醒相认”等,作为形象场景在舞台上铺展呈现,使戏曲的唱念做舞激荡了情感,扩大与延伸了场面,并得以清晰形象地看到了人物的舞台行动,目的何为和怎样表达,做出了看得清、听得见、感动视觉声场的审美。锦云老师对话剧的“反转谋篇”,加强了全剧的思辨,扩容了文学的体量,延伸了舞台的空间,壮大了表演的场域能量,给予了舞台处理的大自由。所以,舞台上那被人叫绝、不可替代的几十把长条凳,是剧本文学给予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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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剧《母亲》

评剧《母亲》也是锦云老师担任编剧,前后写了11稿,把他折腾得够呛。这部戏是为“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而作,是“命题作文”。于是和往常一样,如何把宣传品变成艺术品,如何把一个应景之作变成传世之作,是锦云老师常说的话题,也是我们这次创作的要点。这使得睡眠好得让我嫉妒的他失眠了,想打退堂鼓,说“怕毁了一世英名”。可我没有放过他,我说您不就是要摆脱“混吃等死”吗?您不是还在说“老当益壮”吗?您不是说写东西得先看看能打动你的是什么吗?他说,“哦,是的,最打动我的第一个感受是:“我和小仔儿一般大!如果他活着……”然后我们就沉默了,然后他也就写了。所以,就有了现在剧本奇妙的结构——小仔儿精灵的视觉。这个人物的设立,通灵清晰地确立了全剧的主题:对生命的悲挽。这恰恰就是对战争的反思,对人的生命珍视的主题。在这里,逝去的小仔儿是精灵通晓之人,即,知晓过去,也可以预知未来。 所以,小仔儿可以看到自己父母的相亲与结婚,看到哥哥们的参军和牺牲,看到了人圈和小喜鹊的死,看到自己如何“坐胎”,然后看到自己出生,看到自己怎么死去……这样的奇妙的结构,把一个惯常的命题作文,新、奇、绝地立在舞台上,并且让歌舞并重的戏曲赢得了诗意表达的形象空间,借由中国戏曲手段,上天入地,可你可我、可进可退的自由通达,使得舞台的组接方式和表达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然,在中国戏曲来讲,自报家门、跳进跳出、旁白叙述、对唱表达等都是惯见的手段,而在这个戏里如此贴切地和传统的戏曲手段叠加,返璞归真、浑然天成地处理成一种现代的组接方式,我以为这是锦云老师把文本艺术和剧场艺术“一锅煮”创造出来的奇迹。他不仅体现了文字文学的高度,显现了戏剧文学的价值,赢得了文学的体面和尊严,更为我们二度创作提供了难得的创作源泉。

永远铭记感谢锦云老师为此剧做出的贡献,“小仔儿牺牲”的场面现在经常被视作经典,被反复地肯定和研究。 在这个场景当中,我们利用的就是戏曲可以让心灵外化的形式。锦云老师以一个二重唱的方式把它铺垫出来,母亲说母亲的,小孩说小孩的,形成了母亲听不见,小孩在挣扎的场面。所以在这样的二重唱设置中,我们有机会使音乐的歌唱性动作了起来,形体随之诗意了起来,一个红绸抽出来变成了甩发,变成了水袖,它挣扎着牵扯着生命血液的流淌,延伸了母子的情感,撼动着生命摧残的惨烈,呈现了中国戏曲最靓丽的诗剧的品格、诗的能量。锦云老师提供的文学描述,让二度创作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场域托放点。二度创作依从这样的语境表达,显示了文学主旨的价值。

 所以,我认为锦云老师的创作,不光是启示我们思考中国话剧或者是中国戏曲如何演变渗透,我还觉得他是在找一个更好的中国式审美的共融方式,也是长在他血液中的“偏好”。他从三岁开始就趴在草台上看过无数的河北梆子,以至于张嘴可以说好多好多的唱词。河北梆子成为他一生的挚爱,他喜欢那种激越的敲击,他喜欢燕赵悲歌演员有章法有技能的表达,他喜欢在某一处浓烈的情感处着意停下来,然后打开人物的心灵,让音乐能够交织起来,让台词刻薄刻骨激惹起来,表达起来,清晰起来。在最具有人类普遍情怀的心理表达的过程当中,使得舞台的共情,剧场的共情达到一种观赏的沸点。我认为这就是人民性最好的艺术表现,是观众需要、人民需要,尤其是中国道德伦理审美需要的善与恶的表达,同情与悲悯的表达,这是中国戏曲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也是锦云老师的创作特点和原则。所以,我认为评剧《母亲》真正体现了艺术创造的守正和创新,它不光是意识形态方向的,它更是艺术手段的守正和创新。我觉得艺术手段的守正创新并非什么戏曲的四功五法,什么程式化,它真正代表的是中国人的善良、体恤、同情这样的一种具有人类共同认知的情感,这是戏剧的立场,戏剧的高贵与尊严。

锦云老师作品的高度、深度与广度是值得研究继承的。今天在北京人艺这个艺术殿堂,把一个以话剧为主的剧作家,增容了他的戏曲作品,列为融话剧和戏曲交汇的一种风格来探讨,我想到他写在秦腔里的一句唱词:“土地终有归家日”,觉得隽永深长意义重大。也许偏仄,我甚至以为是中国戏曲哺育了他的美学观,哺育了他的创作观,才使得他在他的戏剧创作中,有了不拘一格的寻求自由境界和中国艺品的创造,所以他令我们高山仰止。很感谢北京市剧协、北京人艺。同时也希望这样的研究能够有序地推动进行。因为锦云先生的成就值得留存于世,供后人仿效和永远追随。

(作者系著名导演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