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传承是一个老话题，在不同时期、从不同角度，老话题常有新思考。当人们的文化自信日益增强，当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断取得新成绩，从多层面认识、推进戏曲传承不仅能够更好地发展弘扬传统艺术，更有利于发挥戏曲对当代文艺创作的启发、滋养作用，令其进一步焕发时代光彩。

戏曲传承的一个显在层面，是作品的传承。不同剧种由或近或远的过去发端而来，前辈艺术家创作积累了大量经典作品。这些经典作品蕴含着创作当时的社会思想、生活情貌，也凝结着前辈艺术家的艺术思考、实践经验，其社会价值、思想价值、艺术价值不言而喻，应该妥善加以传承。一直以来，各艺术团体、从业者在经典作品的传承上下了很大功夫，各剧种的“骨子老戏”至今仍为广大戏迷所喜爱，百听不厌。老戏中包含的创作规范、规律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应成为创作新作品的重要指导和参照。

戏曲作品的传承，同时也是表演体系的传承。广义而言，戏曲的表演体系不仅包括演员的唱腔、舞台动作，即“四功五法”，还包括乐队、服装、化装等与舞台表演相关的方方面面。相较于文本，表演体系更能够凸显不同剧种、不同流派的艺术个性，也更加直观地为观众所感知和欣赏。无论是过去的戏曲班社还是现在的各类专业院校，戏曲教育长期以来高度重视对演员基本功及表演能力的训练，各剧种、流派新秀辈出，领军人物代不乏人，一些出色的演员还大胆开展跨流派乃至跨剧种的艺术探索，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值得注意的是，传承表演体系绝不意味着亦步亦趋地“临摹”前辈，一味追求原模原样、分毫不差，而是要结合时代审美、观众需求和自身条件等因素进行发展。京剧大师梅兰芳、汉剧大师陈伯华等具有非凡建树的艺术家，无不是极具创新精神和艺术主见的开拓者。表演体系作为一套成熟有效的方法论，可以用于塑造新的人物、创造新的作品乃至发展新的流派，这同样要求从业者厚积薄发、守正创新。发展，是极好的传承。

戏曲作品与表演体系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其核心都在于“人”，都伴随戏曲人才的培养、成长、创作演出实践而传承发扬，不绝如缕。为此，一代代戏曲人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乃至毕生的心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当前，不少“00后”戏曲演员崭露头角，不仅让观众耳目一新，也展现出戏曲传承的成效、戏曲艺术的活力。同时，随着时代发展，认识、推进戏曲传承可以有新的层面和角度。比如，从戏曲创作生产、演出的组织方式，从戏曲审美范式的引领与溢出效果等角度观照，就能带来不同的启发。

站在戏曲创作生产、演出的角度看，笔者认为，戏曲演出的商业化发展和“名角挑班”式创演机制值得关注。从史料来看，宋元勾栏瓦舍已具备一定的商业属性。清代初期出现的酒楼、戏庄等非常规性演出场所，让戏曲的商业化氛围愈发浓厚。后来成批出现观众付费方可入内观看的商业剧场，并按时举行日常营业性演出，标志着戏曲商业化发展步入成熟阶段。这样的演出环境要求从业者心中有观众、身上有绝技，并且要时时注意跟进社会审美风尚，这样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这种氛围在很大程度上激励戏曲从业者与时俱进、精进技艺，对戏曲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戏曲承载的思想价值、美学价值也因观众积极主动地欣赏、接受而获得实实在在的传播。随着市场化发展，一些戏曲名角逐渐崭露头角，也逐渐出现了“名角挑班”的现象。所谓“名角挑班”指的是演出团体中以主要演员为中心安排创作、演出的组织机制，这一机制有利于形成较为统一的艺术风格、艺术追求和较为稳定的创演团队，从而保障创作演出尤其是创演新作品的质量、频次。“名角挑班”可被视作演员及其团队为回应市场竞争而进行的机制探索，也可视作市场优化资源配置作用在戏曲领域的一种体现。商业化发展和“名角挑班”式创演机制都是戏曲发展真真切切走过的来时路，是戏曲传统的有机组成，对我们今天探讨戏曲传承发展也都有所启发。

此外，戏曲审美范式的引领与溢出效果，也是当今戏曲传承过程中值得关注的一点。戏曲虚实相生、传神写意、冲淡平和，寄叙事抒情于歌舞、寓生命体验于程式等审美特质，饱含中华传统美学韵味，对中国人的审美心态、审美习惯有着深远影响。哪怕是较少欣赏戏曲的观众，也往往于不知不觉间接受并认同这种影响。比如，人们观看古装影视剧，经常探讨某些演员演古人却欠缺古人的气质。实际上，古人举手投足是何风范、形象气质究竟如何，并未留下可供参照的影像资料，也不为广大观众普遍熟知。当今观众用以判断“像与不像古人”的标准，诸如具有韵律感、造型感的肢体语言，具有节奏感乃至音乐性的台词表达，具有分寸感、节制感的表现尺度等，均明显受到戏曲的影响。六小龄童将猴戏的表演技巧用于塑造电视剧《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深受观众喜爱，并形塑了观众对孙悟空形象的想象，就是典型一例。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足以说明，戏曲的审美范式代表了一种具有古典情怀的美学格调，包含了人们对古代的审美想象，甚至沉淀为中国文艺创作者和观众的某种心理结构，潜移默化地对多种艺术门类、题材类型的创作与接受发生影响。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从更加广义的角度理解戏曲传承，明确认识并妥善运用戏曲审美范式的引领与溢出效果，这样，既有利于通过多种媒介、多种渠道让更多人欣赏戏曲之美，也有利于让戏曲的美学资源惠及多种艺术形式，通过“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方式，让传统艺术及其审美理想更好、更深地融入当代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