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环境中，技术要素在艺术审美中所占比重大幅增加，持续提供感官增强、体验扩张的审美新质。同时，“重颜值、轻演技”“重形式、轻内容”“重设定、轻本体”等现象，也引发了行业忧虑——

科技+艺术要避免审美浅表化

唯美的画面，恢弘的特效，越来越成为年轻影迷追逐“颜值”和“情绪价值”的话题；无人机表演，实时渲染和交互式舞台制造“超现实”效果，能够上天入海的炫酷表演，让人们逐渐习惯于令人惊叹的体验奇观……在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环境中，技术要素在艺术审美中所占比重大幅增加，持续提供感官增强、体验扩张的审美新质。

与此同时，诸如“重颜值、轻演技”“重形式、轻内容”“重设定、轻本体”等现象，也带来有关审美浅表化的忧虑和讨论。这个艺术与科技的关系悖论，在AI技术因deepseek而再度火爆之际，就已刮起过一轮讨论旋风。在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直言， AI会给行业带来新机遇，但AI抢不了我们的“饭碗”，舞台剧更不会因为AI而消失。那么，应该如何看待和有效应对这些新情况、新现象？

好的技术运用，往往是艺术整体的有机构成

“近年来，以大数据、创意数据编码、3Dmapping、VR、AR、动作捕捉、体感交互、红外感应，从元宇宙到AI等为代表的前沿科技、数字科技，都加入到了艺术生产线。新技术给文学、绘画、戏剧、影视等文艺创作造成巨大冲击，艺术的生产主体、生产方式、生产过程以及传播与接受等各个方面都迥异于传统文艺的表现形态，并引发一系列崭新的艺术理论与批评课题。高科技的技术要素，已日益成为艺术构成的重要元素和手段。极度兴奋者和极度悲观者，都有，以至许多文艺的基本问题都需要我们重新予以回答。”著名文艺评论家毛时安认为，对此盲目的乐观和粗暴的否定，都不可取。

“当下年轻观众对于唯美主义的视听享受，有着特别的喜爱。观众到剧场的目的是审美，年轻观众期待在舞台和艺术中得到不同于以往的审美享受，包括‘颜值’和‘视效’。很难想象，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和《只此青绿》没有高科技的舞台装置丝丝入扣的运转，演出能达到现在这样感人和愉悦的效果。在两部舞剧中，《渔光曲》晨曦中摇曳多姿的旗袍蒲扇舞和‘青绿腰’如《千里江山图》群山错落变化多端的大段落群舞，从审美上高度满足了观众的新审美需求。同样，《哪吒2》如果没有140家高科技动画公司的共同托举，也绝无可能创造出中国电影破纪录的奇迹！”在毛时安看来，技术往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好的技术运用，往往是艺术整体的有机构成，需要防患于未然的，不是技术而是技术的大水漫漶，以高科技、颜值、视效为中心来推动艺术创作。

毛时安特别强调了“人”和“文”在技术运用当中的第一性作用。他说：“试想，没有《千里江山图》这件充满宋韵的传世经典大IP，编舞的灵感和素材何来？而《永不消逝的电波》因为整体舞台叙事与当代对接，特别是人物设置、情感世界的细腻揭示，才使电脑控制的条屏发挥了审美实现的最大化。”

他同时提到，《哪吒2》最大的成功在于其核心创意出自编导饺子对于当代青年内心的变化律动的极其真切、细腻、精准的把握和呈现。“大家普遍都运用高科技手段，为什么有不少剧目、影片铩羽而归呢？可见，最后决定一切的是想象和创意。”毛时安说。

科技手段越发加持，就越要珍惜传统的艺术精神和本体手段

“伴随时代发展、社会变迁和科技进步，艺术+科技、新质生产力等新理念、新业态、新境界喷薄欲出、斑斓多姿。研判和把握这一态势，既要积极面对，确立宏观视角，融入和拥抱这一潮流，从中国式现代化的全景视角中去寻找、确定和重塑文化艺术新的定位；同时，也要立足根本、守土有责，审慎地梳理艺术的本体与客体、内容与形式以及艺术表现与科技赋能之间的关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副主席，国家京剧院原院长、艺术总监宋官林认为，科技手段越是迅捷简捷便捷更美更好地加持艺术表现，就越要强化珍惜珍爱传统的艺术精神和本体手段。他以京剧为例指出：“以京剧为代表的戏曲艺术，如果远离了手、眼、身、法、步，丢弃了唱、念、做、打、舞，戏曲艺术的本质特征就会发生变异。所以，我们既要光顾艺术的‘网红打卡店’，也别忘了漫步文化的‘百年老店’。”

“随着大众审美的变化，以‘唯美’为主要诉求的舞剧艺术独占优势。舞台科技助推了各种想象力的实现，上天入海，无所不能。美到极致，广受青睐，也是舞剧市场持续走高的主要原因。”文艺评论家方家骏认为，舞台科技“确实在短时间内满足了观众对美的渴求”，同时也不无忧虑地表示，“从舞剧发展的角度看，肢体作为戏剧语言和表现手段，其作用和功能正在弱化”。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罗丽认为，沉浸式戏剧、文旅实景演出等新兴艺术形式，以其独特的场景化设定和前所未有的观赏体验，赋予艺术作品更强烈的感官刺激和更广阔的体验维度。但不可否认，技术要素比重的大幅增加，也引发了审美浅表化等棘手问题，“场景化的设定往往掩盖了艺术的本体追求，使得观众在欣赏过程中更多地被外在的形式所吸引，而忽视了艺术所蕴含的思想内涵和情感价值”。

坚守艺术本体，是大家的普遍共识。方家骏坦率批评某些创作，抛开华美服装、炫目灯光、高科技舞美，舞蹈本体辨不出你我，同质化、雷同化严重，更不要谈独具个性的人文表达。他说：“既然可以借助‘威亚’，演员的跳和转又算什么？既然可以轮番使用转台来表现视觉动荡、时空纷乱，何必强求以肢体动作来演绎一场战事？既然可以用多媒体光影把场景渲染成一幅画，又何必去讲究群舞的队形、舞步乃至细腻到指尖的情感流露？因为有太多的手段可供借助，编导不好好编舞已成为行业积习，实际上等于放弃了对艺术本体的依附。当精致的形式主义让人产生审美疲劳时，还有什么能力和底气去满足观众？”

破局之道在于防“科技PUA”、教技术“做人”、培大众审美

对于如何协调艺术和科技之间的关系，罗丽认为，艺术不仅仅是视觉或感官上的享受，更是对人性、社会、历史等深层次问题的思考与表达。因此，在利用科技手段进行艺术创作时，我们应该始终坚持艺术的本体追求，确保科技只是为艺术服务的一种手段，而非主导艺术发展的力量。在更加便捷的技术环境中，艺术家更应该保持独立思考和创作个性，从而在艺术与科技的交融中，创造出既有深度又有温度的艺术作品。

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副研究员孙佳山认为，随着文化和科技的深度融合，传统文化艺术的呈现形式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也确实在相对短的时间内，仅仅依靠外在呈现形态就可以有很大的吸引力很大的流量。但无论是文化艺术，还是文化产业发展，都有其基本规律，都要尊重基本规律。从《黑神话：悟空》到《哪吒2》的成功，无不在昭示我们，只有尊重基本规律，潜心下苦功夫才能取得市场、社会、专业等多重意义上的真正成功。

“技术若沦为炫技工具，艺术将失魂于数据泡沫；艺术若固守‘无菌室’，终将沦为文明化石。”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沈勇认为，破局之道，在于重构二者关系。一是要以美育重塑技术伦理，构建创作的价值定位，也就是要明确谁是“主厨”谁是“服务员”。某些“AI换脸剧”，把滤镜磨皮当饭吃，搞得人脸像瓷娃娃，这已经不是艺术，而是“科技PUA”。我们应以“美育思维”重塑创作导向，形成艺术科技伦理监督机制，规范技术的增益效果，防止技术僭越艺术本体价值。二是要以传统激活创新基因，激活艺术本体的反哺能力，也就是要让老传统教新技术如何“做人”。敦煌研究院的“数字敦煌”工程，艺术家主导开发“壁画色彩修复算法”，将千年美学密码写入代码，实现了艺术基因对技术的反向编码。这印证了梅兰芳“移步不换形”的智慧：戏曲六百年来吸纳火把、电灯、全息投影，却始终以程式写意为核，戏曲里“一桌二椅”变出万水千山，这种“脑补美学”正是治疗“技术炫富病”的良药，也是独特的“第三次创作”的迷人之处。我们要以艺术科技实验机制，推动艺术家与工程师的深度协作。三是要创新“参与式评价”机制，打破商业逻辑对审美标准的垄断，也就是带观众升级审美，而不是一味迎合。现在短视频把艺术切得稀碎，算法一味迎合感官刺激，导致审美深度塌方，搞得人只会说“绝绝子”。我们应尝试构建“分层评价体系”，即专业领域保留学院派标准，大众场域开发“审美素养启发式”工具，将文化传承、情感共鸣等维度可视化，引导并提升大众审美。